九州缥缈录原版小说

2019-08-05 17:35

“你还能撑下去?”铁颜拾起弟弟留在场中的长刀。
   
  他还不愿动手,除了自负武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半身是血的对手下手,像是屠杀一样。
   
  “不要小看我!我是一定要赢的!”姬野抬起眼睛瞪视着他,“你弟弟有转狼锋,我也有我的招数!”
   
  “我不会输的……我还有……还有……”疲惫和失血已经让他产生了眩晕,他甚至看不清铁颜的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最后的力量,也许足够支持他刺出一枪——完美的一记突刺。
   
  “试一试!”他解开了拴住右手手甲的绳子,狠狠地攥住了下面的指套,“我们,试一试!”
   
  “北辰之神,苍青之君,广兮长空,以翱以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念诵这句话。他抬起头,天空都在旋转似的,但他不畏惧,他想着那只名为“青君”的大鹰,它的灵魂又苏醒了,应了他在心底的呼唤,张开巨大的席卷天空的羽翼,它所到之处日光为之遮蔽,凌驾在这所有人所有人之上。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能。它对着这里扑击下来了,带给他绝对的力量和勇气!
   
  “枪之为道,在于长锋。”月光下,老者和姬野围绕一个无形的圆缓缓转动,正而逆,逆而正。
   
  “所有武器都有一个圈子,剑有剑圈,枪也有枪圆,以武器的长度为径,敌人为中心,就是一个圆。敌人的反击范围,又是一个圆。你攻击后格挡的范围,还是一个圆。很多的圆在一场战斗中存在,每一个都关乎你的胜败。”
   
  “可是怎么能计算到所有的圆呢?”
   
  “那是变化之枪的内涵,”老者说,“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但是世间有一种枪术,称为极烈之枪。”
   
  “极烈之枪?”
   
  “所谓极烈之枪,是超越诸圆的破圆之枪!”
   
  老者的枪指向了姬野的眉心,“当你的枪极烈极快的时候,你会觉得时间甚至都停顿下来,你的枪会突破以上所有这些圆,在一刺之内结束战斗。时间停止的时候,世界上没有圆,只有一条线,把一切都贯穿!”
   
  姬野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枪尖,世界上只剩下虎牙的枪尖。他瞄准了两丈外的铁颜。
   
  “枪尖是一个点,用它划出破圆的直线。不要想太多,把所有精神贯注在枪尖的时候,你的身体自然会调整到最合适的出枪位置。”
   
  身体细微的变化连姬野自己都无法觉察,手腕、手肘、腰和腿,全身开始逼近那个最完美的出枪姿势。
   
  “要知道你为什么出枪,你的心里有闷烧的火,那是大地上燃烧的煤矿,它的火焰终有一天烧破地面去点燃天空。你会吼叫,因为你若是不吐出那火焰,它会烧穿你的胸膛,它像是愤怒,又像是高亢的歌,龙虎的吼声让时间停止。”
   
  极烈之枪,破一切圆。
   
  一线乌金色的光芒离开了姬野的掌心,虎牙在姬野手中突破了他自己速度的极限。长锋在前,姬野和他的枪一起化作了锐利的长牙。吼声和虎牙的风啸声一起激扬,先代的屠龙枪术里蕴藏着的霸道和血腥,在一记稚嫩的突刺中重现。
   
  铁颜不敢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制了。
   
  吕归尘忽然站了起来。
   
  仿佛有一千一万根长针在刺扎他的全身每一处,他觉得战栗,可是又激动。
   
  他又一次嗅到了那一夜草原上群狼的气息、血腥的气息、杀戮的气息,随着姬野刺出那一枪,他在斩狼时那些模糊的感觉骤然清醒起来。
   
  他几乎要挥舞着手臂去为他的敌人呐喊。
   
  根本没有人能够看清那一枪的轨迹。
   
  只是一瞬间,姬野闪到了铁颜的背后,枪擦着飞血扎入擂台,姬野摇晃了一下,倒在了铁颜的脚下。人们茫然四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东陆第一名枪”、“劈断过四十五把长刀”、“屠杀巨龙的麻木尔杜斯戈里亚”,息衍看见了这全部的传说,骤然间都变成了真实。
   
  虽然还无法和十年后在鹰旗下一手推出一条毒龙的“封断一枪”相比,可是姬野在这一击中完美地实现了他所能做的最强攻击。剧烈的一击完全抽走了他的力量,在最后一刻,他的枪走偏了,错过了铁颜的胸膛,堪堪擦过了铁颜的胳膊。
   
  铁颜默默地摸了摸胳膊,一条细细的划痕,一手鲜红。
   
  “巴鲁!”九王在坐席上拍案大喝。
   
  铁颜猛地回过神来,他身上背着青阳的威名,而他在这里愣着回味对手的枪术。他急忙转身,高举战刀过顶。他的刀停止在那里,他触到了姬野的眼神。铁颜知道自己只要轻轻的一刀就可以结束战斗了,姬野已经完全失去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他的伤和强行使用无法掌握的枪术,这些都让他比一个婴儿还要脆弱。铁颜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甚至杀了这个对手,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可是他的刀凝在那里,无比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铁颜的刀上,人们茫然不解地议论着这场战斗。
   
  “你那一枪叫什么?”铁颜问。
   
  “极烈之枪·摧城。”
   
  铁颜点了点头,退后几步,把战刀远远地对着姬野投掷过去。战刀呼啸着扎进地面,距离姬野的面颊不过半尺。
   
  “你赢了!”铁颜点了点头,他不善言辞,想了一会儿,“你说的,你真的打赢了我们所有人。”
   
  他回头离开了演武场,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铁颜投掷战刀和铁叶抛出战刀的意思是完全一样的,他交出了武器,认输了。
   
  一片哗然中,铁颜登上看台,在坐席边跪下,“世子,巴鲁输了。”
   
  “真的输了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铁颜弯腰叩头,“他本来可以杀了我的。”
   
  “下唐国,姬野胜。”
   
  人群又回复了安静。
   
  大局已定,下唐不可思议地几乎完胜对手。是欢呼的时候了,不过下唐国的礼仪却依照古制,繁琐而严谨。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国主的坐席上,等待着百里景洪首先喝彩,而百里景洪却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他不看姬野,只是看着远处金帐国坐席上的九王。九王在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中终于无法按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没有说任何话,起身离去。
   
  百里景洪站起来伸手似乎想去挽留,却只能对着背影愣住。
   
  息衍望着国主的神色,悄悄地摇头,又去看那个名为幽隐的少年。幽隐青色的脸上森森然的带着惨白。息衍最后去看姬野。
   
  姬野拔出了枪,笔直地站在场地正中。他并非急于取回武器,而是没有枪的支撑,他已经站不稳了。铁叶的一刀不轻,血一直在流,姬野使劲按住自己的腰,否则那些鲜血已经渗透了他半边的战衣。他的体力早已经无法支持,那股一直撑住他的悍勇也在随着血缓缓流逝。姬野感到眩晕,疼痛渐渐不明显了。麻木的感觉笼罩了他,好像浑身被缠在重重的锦缎中,有一种周身被抽空的疲惫。
   
  恍惚间又回到了他的幼年,弱小无依,而背后有人轻轻抱着他。那种静馨遥远的温暖。
   
  “妈妈……”姬野低声说着,只是昏迷中的呓语。
   
  全场也只有在擂台边的息衍听见了,息衍凝视姬野的眼睛。在少年武士黑色的瞳子里,息衍看见了属于一个孩子的眼神——只是个孩子。似乎是命运给了息衍一扇窗口去看见姬野内心深处,只是一瞬间。
   
  谁也不曾注意,凝视姬野的时候,息衍的眼角微微跳了,好像是一种含着痛苦的抽搐。
   
  这是胤朝喜帝九年八月,当姬野呼唤他的母亲的时候,这个二十年后被追封为光仪太后的女人已经死了。
   
  姬野在等一声喝彩,等一声喝彩来承认他的胜利,他想站着迎接自己的胜利。
   
  可是过了许久,只有一片衣衫抖动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变故。他努力睁眼去看,国主带着内侍和群臣,急急忙忙地起身,就要离开。
   
  “国主……副将尚未领赏受封……”长史提醒。
   
  “快追九王的车驾!”国主低声喝道,“粗野的东西!不必提了。”
   
  “传令禁军,大辇伺候!”长史无法再劝,只得喝令下臣。
   
  所有人都涌向国主身后,包括东宫的少年们。周围护卫的大柳营战士快速撤离场地,迅速化成整齐的队列,夹道保护国主。姬野默默地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了他,甚至包括他的父亲和弟弟。姬谦正在这种大场面下失尽了面子,羞怒之下根本不准备再管长子,拉着姬昌夜的手追随在群臣的队伍后,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获胜的少年像一个傻子般被丢在擂台上,好像瞬息间就再也无人记得他,姬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他不能跟着这些人去,也不能倒下。血管中流淌的曾祖的悍勇让他依然站在场地中央。他把虎牙插进了擂台的地面,冷冷地看着所有离他而去的人。
   
  一片匆忙的脚步声中,忽然有轻轻的掌声。姬野抬头看向掌声的方向,竟然是那个还未离开的金帐国少主。虽然只是一阵不和谐的掌声,可是少主鼓掌已经很用力了。人影闪动,隔开他们又留出空隙,两双眼睛在人群开合的间隙中对视了一下。
   
  “世子,我们还是赶快跟上去,九王都走了。”婆子不停地催促吕归尘。
   
  吕归尘点了点头。他摸着身上,想馈赠一件礼物给这个得胜的武士,蛮族试手都有彩头,他不明白这个获胜的下唐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却被扔在擂台上。可是他身边也并没有什么,只有胸前龙格真煌表哥赠予父亲的小佩刀“青鲨”。这是他珍视的东西,他很是犹豫。
   
  婆子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追了上去,吕归尘并没有什么抗拒的余地。
   
  这是乱世君王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时候他们都在重重权力的压制下。未来的羽烈王和昭武公只是相隔相望,不曾互相说一句话。
   
  周围都空了,百里景洪的仪仗也出了大柳营,只剩姬野一个人站在擂台上。
   
  脚步声从背后渐渐接近,黑铠黑袍的将军微微笑着拍了拍姬野的肩膀,“我叫息衍,武殿都指挥使,虽然我无权授你副将的职位,不过如果你有投身军旅的雄心,有空来找我吧。”
   
  “息……息衍!”姬野被这个名字惊呆了。
   
  “麻木尔杜斯戈里亚,猛虎之牙,撕裂卑怯者的灵魂,”息衍在远处回头,“是天授之枪啊,我喜欢你的枪术。”
   
  息衍踏出大柳营,对着正午的阳光深深吸了口气。国主六十四人扛的金装紫阑花大辇静静地放在营门前的土地上,在此迎候他的内侍立在辇下,对着他恭敬地长揖,比了一个手势。
   
  他在大辇前行礼,登着台阶上去,掀开了帘子。宽阔的辇里,国主独自一人端坐,点了点头,把手中的茶碗放下。
   
  “有劳国主等候臣下。”
   
  “息将军安坐。将军独自留下,莫非和那个获胜的武士说话么?”国主转着小指上的翡翠指环,漫不经心地问。
   
  “是。”息衍含着笑。
   
  “将军秉性素来高傲,能入将军青眼的人寥若晨星,今天对那个孩子却很赏识啊。能得到息将军的欣赏,他在我们下唐也足以树立名声了。”
   
  “英才难得,任谁也压不住他的光辉,臣下的赏识不过是为他锦上添花而已。”
   
  “这句话,我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将军说了,”国主摇摇头,“这先不去说它。这次演武,本公的用意,别人或者不知道,将军应该清楚的吧?”
   
  “是。我听说东宫的那个年轻武士幽隐和国主是血缘至亲,武术兵学也远远超过同辈,国主把他安排在压阵的位置,本来是觉得幽隐会取胜,拿下那个副将的军职吧?”
   
  “不错。将军既然知道……”
   
  “国主,”息衍打断了他,“若是要授军职,国主一纸手书,别说是副将,就算是参将军、牙将军,也都不是问题。为何国主偏要幽隐去夺这个副将的头衔呢?”
   
  国主摇了摇头,“将军也知道我们下唐军威不振,现在嬴无翳猖狂,在帝都纵横叱咤,淳国公敖太泉新死在他手上,帝都的公卿可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我们手中没有强兵,在这风云乱世就不能自保,本公有意提拔少年,正是为了让我的唐军脱胎换骨。如果我一纸手令授一个副将给幽隐,那和以往世家少年凭着祖上的功荫从军有什么区别?还是不能服众的。”
   
  “臣愚昧。”
   
  “愚昧?息将军为何这么说?”
   
  息衍轻轻抚摩腰间古剑朴实的剑鞘,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脆硬,“臣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如此服众。臣有一点薄名,但是臣从年少学剑,到现在已经在阵上亲手杀了数百人。这其中不知多少次臣也许就死在敌人的刀剑下,而臣今日方略能服众。国主换了一个法子把军职赐给幽隐,可国主可能赐幽隐懂得生死间的事?”
   
  国主默然片刻,“说到刀剑,九州之大,又有几人能和将军坐而论道?演武这件事,也就罢了。不过幽隐与本公,确实有血缘,本公以为他是难得的将才,所以想让他来日做我们下唐的栋梁。他已经十四岁,一直在东宫伴读,最近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老师。本公思谋,不如让他追随将军,做一名武殿青缨卫吧。”
   
  息衍默然不语。他的军职是武殿都指挥使,武殿青缨卫就是为他传令的属下。他以战功成名多年,门下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学生,国主一番心思,无疑是希望他收下幽隐。
   
  他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国主,恕臣不能奉命。臣晚一步出来,是让那个获胜的孩子姬野到臣的身边处理一些杂务,臣当然可以收下幽隐,不过臣的时间和精力,只够教导一个人而已。”
   
  “将军是要收姬野为学生?”国主忽然坐直了。
   
  息衍摇头微笑,“臣确实有此心,不过那个孩子还未同意。”
   
  国主眉锋一挑,神情严厉起来,“将军言下的意思,是要留出这个学生的名额虚席以待?堂堂帝朝的伯爵、御殿羽将军,要等候一个无名的少年答允?难道幽隐的资质不足以令将军满意,反而是那个姬野更有天赋?将军不是亲口对我称赞幽隐极有气勇么?”
   
  “国主恕臣莽撞,那番话没有错,是臣年少时候的老师教给臣的,可是还不是全部,”息衍低声回应,“臣的老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勇气。大战在即,脸红是血勇,脸白是骨勇,脸青是气勇……不过这些都还不算真正的勇敢。”
   
  “那姬野又如何?”国主喝问。
   
  “面色不变,拔剑生死,”息衍沉声道,“当然是神勇!”
   
  国主哑然,静了片刻,才叹息了一声,挥手令大辇前行。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
   
  息衍猛地掀开车帘,远处隔着湖水,东宫方向满是人声。隐约就是祖陵所在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呼叫奔走,完全是一片混乱。
   
  “到底怎么回事?”翼天瞻猛地一扯他的衣领,神色透着狰狞,“你跟那个女人的约定到底是什么?是你诱我等在这里,她带着苍云古齿剑离开么?”
   
  “你可以不相信我!”息衍推开了他的手,“但是我是一个天驱武士,我奉行天驱的准则!她是不可能带走那柄剑的!她是一个魅女,难道你不明白么?”
   
  “魅女?”翼天瞻恍然。
   
  “一个普通的女人,怎么可能十四年过去了都看不出衰老的痕迹?她是个魅,比起任何人都更加畏惧那柄剑。龙血骨结咒印被激发后,她想走近那柄剑周围一里的地方都会觉得艰难,如果她接触那柄剑,一瞬间就会被剑里寄宿的龙魂吞噬吸干!所以她许多年一直没有想过要带着剑离开。”
   
  “那……我们怎么办?”
   
  “硬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任何办法,”息衍猛地扯直了马车的缰绳,黑色的挽马长嘶着奔驰起来。
   
  滚滚的烟从墓道里涌了出来,束手无策的骁骑们只能往里面一桶一桶地灌水。
   
  “怎么回事?”息衍拨开人群。
   
  “将军!”骁骑营的一名统领惊慌地跪下,“祖陵里面忽然有浓烟出来,像是里面起火了!”
   
  “要毁掉一切的痕迹!”翼天瞻按在息衍的肩上,凑近了低声说。
   
  “都留在这里,”息衍深深吸了口气,“拿两条手巾来,要湿了水的!我进去看看,如果一刻时间我还不出来,就开启祖陵里的水闸,以湖水灌墓。”
   
  “我们跟将军一起下去!”
   
  “不必了,”息衍摆了摆手,指着自己身后的翼天瞻,“我和这位禁军都统领下去,只需要探明起火的状况,再多的人也没有用,你们总不能把水也带进去。”
   
  他不再说什么,接过湿水的手巾蒙在脸上,抄了火把踏入了穴口。翼天瞻无声地跟在他后面。
   
  外面灼烧的热风滚滚地扑进来,大殿里的帷幕也被引燃了。吕归尘压着羽然闪避在立柱后,看着血圈中的两个人对攻。
   
  一场势均力敌的死战,双方挥舞武器也全没有了技巧,只有速度和力量的拼杀。两个人左右挥舞着武器,虎牙和巨剑溅起了耀眼的火花。暴烈的力量完全不像是人类应该具有的,无休无止地从他们体内逼发出来。两个人的皮肤都裂开了,是被他们自己的力量撕裂的,像是浴血搏杀的凶兽。
   
  “姬野!姬野!”吕归尘看着头顶开始燃烧的大梁,大声地呼喊。
   
  没有任何回答,姬野只是机械地挥舞着虎牙逼近幽隐。
   
  “没有用的,他听不见……”羽然摇头,“他陷进龙血咒印里了,跟幽隐是一样的。这是最暴戾的血印,他们最后全都会被血印……吞噬掉!”
   
  地面已经被武器彻底地破坏了,无处不是碎石。吕归尘看不清两个人的动作,只有石青色的剑光和乌金色的枪影在倏忽闪灭,带着鲜血的激溅,每一滴血都在空气中瞬间地蒸腾掉,血雾被巨剑吸附过去,渗入了剑身,剑色渐渐变得血红,红得发亮,像是妖魔的瞳孔。
   
  破圆。
   
  要打破的最后一个圆在你心里。
   
  枪的光芒会割裂天空。
   
  姬野听见翼天瞻的声音,却听不见虎牙和巨剑的撞击。眼前的一切像是别人的死战,伤痛完全没有感觉,只有胸膛里蓬勃欲出的那种痛楚,像是蛹在挣扎着破茧,蛇在痛苦地蜕皮。
   
  最后一个圆……女人的脸……空白的眼睛……死亡……那些人……
   
  他想腾出手来擦去眼睛上的血,可是没有办法,血流下来,让视野里的一切变得鲜红。
   
  冷……雨还在下……为什么总是下雨……为什么要围着我……可恨的人……
   
  可恨的人!
   
  脑海被电光穿透了,最后一个圆被刺破,在一瞬间他看见翼天瞻划下的所有的圆都分崩离析。真干净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是我想要的。
   
  杀了那些人!
   
  最后的一枪是……仇恨。
   
  幽隐跃起在空中,姬野忽然下蹲。
   
  时间在一瞬间停顿,枪的位置,手臂的位置,心所在的地方……都已经完美。姬野斜冲而起,虎牙在半空中划出流星般的光痕,最后一个圆在空中被突破。
   
  极烈之枪?焚河。
   
  长枪终于在巨剑落下之前贯穿了幽隐的肩膀,幽隐和姬野同时落地。幽隐软软地摔倒,他的整条右臂都被虎牙撕去了,却没有血喷出来,只是露出半截雪白的骨茬。
   
  姬野退了几步,撑住了长枪。
   
  “你永远都输,”姬野的声音带着轻蔑,“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赢!”
   
  他踏上一步,踩上了一块碎石,忽地滑了一步。只是一个微小的瞬间,幽隐却跳了起来。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断了胳膊的人却能有如此快的回复。他单臂举起了巨剑,对着姬野的头顶劈斩下去。
   
  虎牙的枪杆格住剑锋,“嚓”地一声,枪杆断成了两截!姬野被巨大的力量推着,整个人飞离了地面,飞出了血圈。
   
  “姬野!姬野!”吕归尘冲上去扶住他。
   
  “我……我怎么回事?我……”姬野像是从梦里醒来,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脚步声缓缓地逼近,燃烧的帷幕坠落下来,幽隐的身影在烈火中飘忽不定。
   
  吕归尘拼尽了力气想带着姬野退后,可是他抱不动姬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幽隐逼近。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全身的血都凉了下去。他想起苏玛和父亲,想起自己的爷爷,他想着那些他要保护的人,可是最后他还是谁都保护不了,包括这个新的朋友。
   
  他觉得旁边有一个温暖的身子侧过来并肩和他在一起。他侧头看见羽然,羽然不停地抖着,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握住姬野的。
   
  “走啊!”吕归尘对她喊。
   
  “反正要死,”羽然摇头,“一起死,我不怕。”
   
  心底很深的地方有一点暖意,吕归尘推了推她,肩膀挡在她前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放下剑,”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不要怕,你害怕,它就吞噬你。”
   
  吕归尘几乎不敢相信他所听见的,他猛地睁眼,看见一个人站在他们和幽隐之间。是苏婕妤,这个总是带着神秘的女人一身贴身刚劲的黑色护甲,缓步上前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在凶兽一样的幽隐面前,她丝毫没有畏惧。
   
  热风卷起了她束起的长发,她缓缓地走近了幽隐,轻盈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起。羽然惊诧莫名地看着这个女人,闻见鼻端传来的淡淡的花香。
   
  “救……救……救我啊……”幽隐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无法辨认。
   
  吕归尘茫然地看着幽隐,忽然发现他脸上竟然满是泪水。
   
  泪水和急欲杀戮的狰狞混在一起,令他的面孔显得无比诡异。
   
  幽隐的手臂已经不能称为手臂了,仅仅是一根包着皮肤的枯骨,而他手中的剑越发地鲜红。而可怕的吞噬还在继续,皮肤下暴突的血管把一注一注的鲜血输到剑柄中,而幽隐的肩膀也塌了下去,已经被吸干了。
   
  “龙血咒印是最强的血咒印,它吸取人的魂魄,也让人的力量增强。但是它就像是贪婪的野兽一样,你越是用它的力量,就被吸噬得越快,直到变成骷髅。”羽然颤抖着,“外面那些行尸也是这样的。”
   
  “救我……”幽隐对着女人举起了剑。
   
  他忽地举剑过顶,扑向了阻拦他的女人。
   
  女人跃起,闪过了幽隐的攻势。她掠过幽隐的头顶,落在他的背后,一手搭在了幽隐持剑的肩膀上。
   
  “你累了,休息一下。”女人的声音依旧轻柔。
   
  她的手沿着幽隐仅剩下枯骨的手臂滑向了剑,以折花的优美轻轻地握住了剑柄。不可思议的,幽隐狂暴的力量被她完全地制约在手里,根本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一切都安静下来,向剑柄输送血液的血管也停止了搏动。
   
  剑在女人的手里,安静得像是个孩子。
   
  幽隐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栽倒在地下。
   
  “如果还能走,就快走吧,”女人转头看着吕归尘他们,“你们本不该来这里的。”
   
  “那个男孩,”她指着姬野,“从现在开始,你的一生都会和恐惧在一起,你战胜它,或者被它战胜。拿起猛虎之枪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更不该走近龙魂的剑。”
   
  她蹲下,轻轻地抚摩着幽隐的头发:“其实真的没有人强迫你要继承你的父亲,何必再去走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呢?我答应了他却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幽隐蜷成一团,“我……我怕啊……”
   
  “别要怕,”女人温柔地笑,“要好好地活下去。其实每个人活下去……都需要很多的……”
   
  她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很多的……”
   
  她的整个手臂忽然间干瘪下去,速度远远超过了幽隐被吸噬的时候。她的黑衣绷紧在身上带着极强的弹性,可是忽然全部炸裂了,光洁如玉的手臂塌陷下去,血肉在一瞬间全部都空了,皮肤皱缩起来贴着骨头。而后连枯骨也开裂和崩溃,一节一节地向着肩膀断裂,一股鲜血从肩头的血洞里迸溅出来,她倒在了地上。
   
  “……勇气。”她侧过头看着幽隐。
   
  燃烧的门梁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门口。
   
  目瞪口呆的孩子们中,姬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拖住吕归尘和羽然的手:“快走!这里就要塌了!”
   
  “大殿的背后,有一条甬道,”女人低低地说,“始终沿着最左边的道路走。”
   
  姬野愣了一下,用力点头,率先冲向了门口。
   
  吕归尘留了一步,看着那个女人。他觉得自己是救不了那个女人的,也觉得已经用不着救她。他见过这个女人区区几面,可是隐约能感觉到她是在等待这样一个结局。
   
  “帮我……帮我带他走好么?”女人望着吕归尘,“其实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太想继承他父亲了,即使明知道要付出太高的代价……”
   
  她的目光还是清澈如同吕归尘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吕归尘点了点头。他上去把幽隐架在了肩膀上,拖着他走向门口。
   
  “阿苏勒快一点啊!”羽然在门口大喊,“快啊!”
   
  姬野已经奔出了大殿,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又跑了回来。
   
  吕归尘忽然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从腰侧传来,痛得把他整个人都贯穿了。他猛地低头,看见幽隐干枯成骨头的手正插在他的腰间。幽隐又恢复成了凶兽般的神情,露出满是血的牙齿!
   
  “姬野……”他向着奔近的姬野伸出手。
   
  “剑……剑,是我的!谁也不能抢去!”幽隐的手嵌在吕归尘的腰间,拖着吕归尘摇晃着走向巨剑。他拔剑了,狰狞的凶器到了他手上,血红色变得越发的凄厉。
   
  “幽隐!不要再管剑了!走啊!”女人大喊。
   
  “剑是我的,是我的!”幽隐的舌头舔着牙齿,“我已经得到力量了!”
   
  “幽隐!那是死魂的剑啊!不要跟你父亲一样,不要啊!”女人的神色悲戚而丧乱。
   
  幽隐愣了一下,他停在那里,姬野手里还握着半截断枪,可是他不敢逼上。幽隐的神色变化着,时而茫然,时而狠毒。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我啊!救我啊!”他哭喊起来。
   
  他的脸痉挛了几下,又浮起疯狂的笑意:“我已经得到力量了,我可以继承幽氏了!我是最伟大的武士,没有人能蔑视我!”
   
  “不要吃掉我……不要吃掉我……”他忽然又开始哀求。
   
  他手中的剑已经不能被称为剑了。整柄剑像是融化了,流动着森严诡秘的铁青色光芒,铁水沸腾一样地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凶狠地扑出来,立刻又有别的什么把它们捉了回去。它们在铁水中互相搏杀、撕咬、吞噬。
   
  铁水忽地炸开了,铁流穿透了幽隐干枯的手臂,一道道地缠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剑在吞噬他的身体,要和他融为一体!姬野忽然明白了那些尸体的伤痕为什么如此的古怪,他们并非被劈死,而是接近这柄剑的时候,被铁水吞噬撕碎了。
   
  幽隐一剑劈向吕归尘的头顶。
   
  姬野手中的断枪在最后一瞬狠狠地刺进了幽隐的胸口,两股无法比喻的吼叫声在大殿中翻滚着,虎牙的枪刺变成一团完全没有光的墨黑,而铁水侵入距离枪刺一寸的地方,疯狂地盘旋着,不断地撕裂幽隐的胸口,却无法逼近。
   
  铁水忽然离开枪刺,对着幽隐反扑过去,把他整个地包裹了!这团扭曲变化的青色铁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泡,围着幽隐波动了一瞬,忽地一收,青色里泛起了血红。
   
  它炸了开来,裂成碎片,只留下碎裂的白骨。
   
  铁水溅上了姬野的身体,碎片汇聚而来。姬野手中的断枪落下去扎在地砖上,越来越多的碎片渐渐开始汇聚成剑形,姬野的手握住了剑柄。那柄波动的剑就要成形了,吕归尘按住腰间的伤口,看着他的朋友。
   
  “走开!带着羽然走!快啊!”姬野对他摇头。
   
  “姬野……”
   
  “快走!摸了这个东西……我也会跟幽隐一样的。”姬野的手已经泛起了死灰。
   
  “不会的!”吕归尘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了剑柄,把姬野狠狠地推了出去。
   
  “阿苏勒……”他最后听见姬野和羽然的声音,尾音渐渐地缥缈远去。
   
  不,是他渐渐远离了所有人。就在他的脚下,黑暗的门洞开了,他无声地陷了进去,封闭了一切的光与影、天空和大地,只是他一个人站在极深极静的地方,捧着火红的巨大金属。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嘿嘿,嘿嘿,哟哈哟哈……”
   
  有很多的声音在黑暗里笑着,带着一点狂喜、一点唏嘘。
   
  “又有人来了,又有人来了。”
   
  他惊恐地环顾周围,无数苍白的影子。他们围绕着自己,大笑。
   
  “明明已经猜到最后的结果,可是我们还是一代又一代地拔起剑。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有一个声音在人群外说。
   
  吕归尘想了起来,进入大殿之前,就是这个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来了!来了!快走!快走!”大笑的影子们仿佛惊恐起来。
   
  吕归尘猛一转身,周围已经不再有人,影子消失了,那个说话的人也不在。
   
  “只是畏惧这样地活着啊,畏惧那些满是血的画面,也畏惧苟且着哭泣着死去。”那个声音还在,仿佛从黑色的天空里投下来。
   
  “你在哪里?”吕归尘大喊。
   
  “回头看我。”
   
  他猛地转身,看见身后血色的脚印绵延向着远方。他抬头,看见了那个人,手中捧着火红的古老巨剑。他融在黑暗里,面目吕归尘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
   
  “握住它。”那个人递过了剑,他的声音帝王般不可抗拒。
   
  吕归尘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了剑。可怕的灼热忽然灌进了他的身体里,像是要把他的血脉撑得爆炸。他用尽全身力量咆哮起来,一瞬间,生命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血气充盈,他声威如龙。剑自己也吼叫起来,不是金属的震鸣,像是巨大的太古巨龙立在吕归尘的身后。
   
  吕归尘踏前七步,重重地把巨剑插进地板的石隙中,拄剑前望,仿佛君临整个世界。
   
  两股声音汇聚为强大的声浪,在封闭的墓室中滚动着传播出去,像是狂烈的风,裹着石屑,把火焰也压得倒卷回去。姬野和羽然完全无法抵挡,立刻就被震晕过去。
   
  息衍挥剑劈下最后一名僵尸的头颅,猛地抬脚踢开了石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龙吼般的声音,劲风里的石片划伤了他的脸颊。
   
  “这是……这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隔着火焰,他看见阴殿正中站着纤弱的身影,拄着神圣的剑。
   
  “这就是最后能够继承天驱的人么?”翼天瞻垂下了银枪。他沉默了一刻,跪下了,握紧手亮出指上苍青色的扳指。
   
  “这就是最后能够继承天驱的人么?”女人也轻轻地说。
   
  吕归尘仰天倒了下去。
   
  女人支撑起身子,看见洞开的石门那边,是息衍的身影。两个人隔着清油燃烧的熊熊火焰对视了一刻,女人站了起来,以还能活动的一臂把三个孩子一一地推着,推出了大殿,燃烧的椽子不断地落下来,她像是站在末日的火雨中。
   
  隐隐的轰鸣声传来,息衍的神色变了:“他们开始灌湖了!”
   
  “怎么办?”翼天瞻紧张起来。
   
  “水会不断地涨高,沿着向上的甬道,我们可能浮出去!”
   
  息衍转过去看着女人,他只要穿过那片火海就能把她拉出来,他不怕火焰,也不怕崩塌的大殿,可是他觉得女人离他很远,远得一辈子都无法触到她的手。
   
  “对不起,我……终于都能没走到头。”女人轻声说,她不知道息衍是否听见了她的话。
   
  她转过去走向那具骷髅,站在他的身边,嘴唇轻轻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骷髅轻轻颤动起来,他的全部肋骨依次地打开,就像在幽隐拔剑的时候一样。女人偏腿坐在骨马的背后,疲惫地靠上去,肋骨又一一地闭合。整个骨架和她融在一起了,彼此不再分开。
   
  那匹骨马还是静静地趴在地下,可不知怎么的,让人觉得它就要站起来,带着它的主人和这个女人,甩着马尾,慢慢地走向天涯。
   
  息衍明白了。
   
  “悲喜总无泪也,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七百年前,胤始帝对着的蔷薇公主的鬼魂唱的这句诗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原来每到回首时,总是已经花落水凉,尘埃落寂,虽然有如此多的悔悟,却终究只是看着她花叶一样渐渐地枯萎了。
   
  燃烧的大梁终于坠落了,隔断了一切的视线。侧面的石壁裂开了,水声有如雷鸣,像是接天的水墙塌了下来,卷着白沫压向他的头顶。
   
  回旋激荡的水把息衍整个地卷了起来,他奋力扑过去抱住了姬野和羽然。水整个漫起来推着他向外去,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在水中奋力扑救吕归尘的翼天瞻,他以斗篷裹起古剑,把剑和吕归尘都抱在左臂里,而他的右手紧紧地攥住了指套,水洗去了上面的尘埃,他亲吻在那只经过数百年依旧展翅的铁色苍鹰上。
   
  翼天瞻把指套套在了孩子的拇指上,帮他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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