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丨对“亲日派”的漫长清算:韩国抗日影视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2026-11-16 08:00

近日,韩国媒体进行年度话题票选,142位业界人士参与投票,排名第一的是“河英亲日争议”,获得32票。河英是近年来韩国发展势头颇被看好的年轻演员,但她的曾祖父安相浩被查出在日据时期加入亲日组织,还作为完全日本化的“内鲜一体化”样板,被殖民当局宣传。家族争议爆发后,河英的品牌广告转为非公开,她退出Netflix热门剧集《重症外伤中心》的续集制作,另一部待播剧的排播也被调整。可以说,因为亲日争议,河英几乎陷入了被封杀的状态。

韩国舆论里的所谓“亲日派”,主要指涉1904年至1945年间在日本吞并朝鲜半岛、实行殖民统治和发动侵略战争过程中提供积极配合的人,其行为类型包括参与缔结丧失国权的条约、在总督府和殖民统治机器中担任职务、镇压独立运动、协助战争动员和推行“皇民化”等。在中文语境里,“亲日派”也经常直译为“韩奸”。

对“亲日派”的清算,是今年韩国社会的重要议题。在影视剧领域,除了河英被封杀外,时下热播的大制作韩剧《百日谎言》,就是一部“抗日韩剧”。跨出影视剧,今年韩国国会通过了《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国家归属特别法》,于12月3日起施行,该法案重新设立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并规定即使亲日派的相关财产已经被处置,其处置所得也可以被追缴。

《百日谎言》(2026)

在我国,对日本侵华时期的“汉奸”的清算在日本投降后即已大规模展开,新中国成立后又经镇压反革命与内部肃反两轮追诉,到1950年代中后期,已基本完成对汉奸的清算。并且,我国的抗日题材文艺创作蓬勃发展,早已成为大众文化中不需要特别说明的常规题材。正因如此,我们自然很难想象,日本投降已经80余年了,韩国对“亲日派”的清算仍未完成。为何会如此漫长拖沓?

要回答这个问题,韩国抗日题材影视剧的曲折发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切口。很多人以为韩国抗日题材影视剧很多,其实这是一个错觉——真正形成规模、产出爆款,不过是近十余年的事,此前它长期处于边缘,甚至被视为需要回避的题材。而韩国抗日影视剧的冷热变化,对应着韩国国内对“亲日派”态度的反复摇摆。

迟来的“爆发”

1876年,日本以武力为后盾迫使朝鲜签订《江华条约》,这是朝鲜近代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1905年,日本在日俄战争后出动军队包围朝鲜王宫,强行缔结《乙巳条约》,剥夺朝鲜外交权。1910年8月22日,日本又迫使朝鲜签订《日韩合并条约》,条约于8月29日生效,朝鲜半岛正式沦为日本殖民地。韩国史学中的“日据时期”,通常是指1910年8月29日至1945年8月15日这段殖民统治时期。

日据时期,日本殖民当局对朝鲜半岛的压榨与改造遍及经济、文化各个层面。经济上,土地、粮食、矿产和人力被系统地纳入日本的战争与工业体系,资源外流、强制劳动成为殖民统治的日常;文化上,殖民当局以“皇民化”为名,禁朝鲜语、删历史地理、强迫改姓和参拜神社,企图从根上消灭朝鲜民族的语言、姓名与信仰……日本侵略者劣迹斑斑,给朝鲜半岛留下了深重的伤痕。

然而,在非常漫长的时间里,抗日并不是韩国影视剧的显性题材。

1990年代,韩国也推出过有影响力的作品,只是屈指可数。比如1991年的《黎明的眼睛》,背景从1943年日据末期延伸到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并触及慰安妇、731部队活体实验等沉重议题;1995年的《战争与爱情》,对准被强征为日军文职人员的朝鲜农民,呈现普通人在“生存”与“民族大义”之间的痛苦挣扎……2000年代,韩流崛起,抗日题材创作更为冷淡,几乎没有什么重要作品。

2012年,韩国的“央视”KBS拍摄《新娘面具》时,竟然找不到演员。《新娘面具》背景设定在日据时期,是带有强烈抗日精神的超级英雄故事,但不少韩流演员在接到邀约时表现出忌讳。选角工作提前一年开始,目标原本是30岁左右的演员,但推进并不顺利,制作方接触过的、曾被列为男主角候选的明星共有7名,他们纷纷拒绝,最终才转向新人演员周元。

2015年的《暗杀》是一个重要转折点,这是一部汇聚大导演、名演员的大制作,由崔东勋执导,全智贤、李政宰、河正宇领衔主演。影片把时间设定在1933年,以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和京城为空间背景,讲述独立军狙击手安沃允率领暗杀小组针对日本驻朝司令官和亲日派人物展开行动的故事。《暗杀》票房大爆,在韩国的观影人次突破千万,证明了韩国抗日独立运动可以用商业类型片的思维来叙述。

2016年,慰安妇题材《鬼乡》依靠7万多名普通民众的捐款才得以完成拍摄,上映后凭借口碑逆袭,击败了同期的《死侍》等好莱坞大片,最终吸引超过350万观影人次,位列韩国独立电影历史票房第二位。

《鬼乡》(2016)

2018年的顶级制作韩剧《阳光先生》,则在电视剧领域完成了突破。该剧由金恩淑编剧、李应福执导,李炳宪和金泰梨主演,时间范围大致从1900年延伸到1905年,聚焦此前在电视剧中几乎空白的“义兵”群体。剧集把爱情线和历史线互相交织,大结局以“崇高悲剧”收尾,唯一活下来的女主角带着留下的火种继续前行,悲壮而动人。《阳光先生》口碑收视率大爆,在电视剧领域成功完成了抗日题材与市场追求的对接。

可以说,一直到了2010年代中后期开始,抗日题材才真正成为韩国一种主流的创作题材。它的爆发,是一种迟来的爆发。而国内观众所熟悉的一些抗日韩影或者抗日韩剧,比如2016年的宋康昊和孔刘主演的《密探》,2017年罗文姬与李帝勋主演《我能说》,2023年朴叙俊和韩韶禧主演的Netflix抗日韩剧《京城怪物》,2024年玄彬主演的《哈尔滨》,等等,都是近十年的作品。

《哈尔滨》(2024)

漫长的搁置

相较于国内抗日题材的主流化,韩国抗日题材的长期冷淡显得格外扎眼。这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韩国对“亲日派”的清算始终没有真正完成。阻力何在?

朝鲜半岛在摆脱日本殖民统治后,很快进入南北分裂状态,1948年,朝鲜半岛分裂为韩国与朝鲜两个独立的政权。在韩国,南北对抗取代了清算殖民合作者,成为国家政治的首要议题。面对北方的军事与意识形态压力,韩国政权亟需行政、警察和军事方面的现成人员,在殖民时期通过合作获得土地、企业、社会地位的“亲日派”不仅没有被清除,反而因反共立场和行政资历被大量留用,继续进入体制内部,在战后的韩国社会转型中转化为稳定的既得利益阶层。

“亲日派”的后代继承的不仅是物质财富,还有已经转化为“正常”社会资本的教育资源、人脉网络和阶层位置。韩国“NewsTapa”在2015年8月发布的“亲日与遗忘”系列报道中,依据韩国“亲日反民族行为真相查明委员会”确定的1006名亲日人士名单,追踪到1177名后代,对他们进行了职业、学历和居住状况的分析。这1177人中,376人(约32%)是企业主或企业高管;大学教授191人,医生147人;政治人、公职人员、法律人、媒体人等公共领域的“权力精英”合计163人(约14%);学历方面,约三分之一毕业于首尔大学、延世大学、高丽大学,另有27%在名校毕业后赴海外留学。当“亲日派”的后代已经成为韩国精英阶层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他们自然不会主动去推动清算性的历史叙事。

与之相对,“朝韩分裂”取代“抗日”,成为韩国电影最悠久的爆款题材。比如2000年,朴赞郁执导的《共同警备区》由宋康昊、李秉宪、李英爱主演,是2000年韩国票房冠军;2003年的《实尾岛》由薛景求、安圣基主演,是韩国影史上首部突破千万观影人次的电影;2004年的《太极旗飘扬》由张东健、元斌主演,一度是韩影史冠;2005年的《欢迎来到东莫村》,再度成为年度票房冠军……此后的《义兄弟》(2010)、《柏林》(2013)、《隐秘而伟大》(2013)、《铁雨》(2017)、《白头山》(2019)等也都是“朝韩分裂”题材的商业巨制。

《共同戒备区》(2000)

政治层面上,除了朝鲜半岛分裂的特殊性以外,美国势力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结构性因素。美国与韩国是同盟,美国与日本也是同盟。只要朝鲜半岛的安全格局仍然以美国的延伸威慑为核心,只要三边安全协作仍然是美国东亚战略的组成部分,日韩双方就都缺少将冲突升级为同盟体系内部破裂的动机和能力。

经济层面上,韩流对于日本市场的高度依赖,让韩国抗日题材的创作顾虑重重。在韩流刚刚崛起的2000-2010年代,日本一度是韩流最重要的市场。2005年,日本是韩国电视剧出口的第一大目的地,占比超过五成;日本同样是韩国电影最大的海外买主,2005年上半年日本占韩国电影出口总额的74%。音乐领域,2011年,日本占韩国音乐产业出口总额的80.5%,东南亚以13.1%排在第二,中国以3.5%排在第三。2012年音乐内容对日出口比重进一步接近80%。换句话说,在200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日本不是韩流众多出口对象中的一个,而是那个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市场。

这一经济结构下,《新娘面具》遭到很多韩流明星拒绝,当时给出的理由,也是害怕失去日本市场。韩日紧密的经贸联系,特别是“文化立国”战略下的韩流产业,需要日本这个市场,不论是制作公司还是演员,都有意拒绝抗日题材的制作,也就导致了这个议题的搁置。

由此,韩国抗日题材的长期冷淡,并不只是影视工业的题材选择问题,而是“亲日派”清算未完成在文化领域的投影。

《新娘面具》(2012)

未完成的清算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2010年代中后期至今,对“亲日派”的清算何以逐渐成为韩国舆论的主流议题?

从外部环境看,日本右翼势力2010年代至今的不断抬头,加剧了日韩矛盾。比如2012年底安倍晋三重新执政后,在历史问题上的修正主义姿态引发韩国社会持续不满;2015年12月28日,韩日两国政府就慰安妇问题达成“最终且不可逆”的协议,但后续民调显示,73%的韩国人认为应该重新谈判,91%的韩国受访者认为日本应该做出更多道歉;2019年7月,日本对韩国实施半导体材料出口管制,随后两国互相将对方移出贸易优待“白名单”,韩国的反日情绪从政治和外交领域迅速扩散到文化、旅游和消费领域……

与此同时,韩国民众对于“朝韩分裂”议题逐渐无感。首尔大学统一和平研究院的数据显示,认为统一“必要”的比例从2007年的63.8%降至2024年的36.9%,为调查启动以来的最低值;认为“不必要”的比例则升至35.0%,为历史最高。代际差异尤为明显:20代认为统一“必要”的比例仅为22.4%,“不必要”的比例高达47.4%;30代认为“必要”的为23.9%,“不必要”的为45.0%。

当韩国社会不再把“克服分裂”当作民族叙事的核心任务时,它所占据的情感和注意力空间并不会凭空消失,而会寻找新的承载对象。韩国抗日叙事在2010年代中后期的兴起,对应了这个空间被腾出的过程。特别是,2015年《韩国日报》针对独立运动家及其后代共1115人进行的生活实态调查显示,独立运动家及其后代中75.2%的受访者月个人收入低于200万韩元,且贫困存在代际加深的现象。“抗日穷三代,亲日富三代”,为这种情感转移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刺痛的着力点。

从韩国国内政治看,保守派和进步派在对日态度上稍有不同。从卢武铉到这一次的李在明,进步派政府在历史议题上通常保持较高姿态;保守派则更倾向于把历史问题与经济、安全合作进行策略性剥离。比如尹锡悦政府时期,韩国政府就强制征用赔偿问题单方面提出“第三方代赔”方案,实质上是在受害者索赔权问题上向日本作出让步,以此为代价换取韩美日三边安全合作的推进。2023年8月,戴维营美日韩三边峰会宣布开启“三边伙伴关系的新时代”。

但政党轮替也会让议题起伏。尹锡悦倒台后,李在明政府执政,韩国政府对日本态度又有了变化。早在2005年,进步派的卢武铉政府就制定了《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国家归属相关特别法》,设立调查委员会追缴亲日财产。当时由于阻力太大,委员会的活动期限只有四年,2010年任期届满后即告解散,清算由此出现16年的空白。今年,同为进步派的李在明政府推动并通过的新法《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国家归属特别法》,本质上是对卢武铉时期那次未完成清算的接续与修补。

2026年8月15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右四)在纪念韩国摆脱日本1910-1945年殖民统治的第81个解放日仪式上演唱纪念歌曲

而在经济层面,韩流对日本市场的依赖也在持续下降。根据KOCCA《2024内容产业白皮书》,在韩国内容产业出口到各个地区的比重当中,中华圈为32.5%、东南亚19.2%、北美18.5%、日本15.9%;音乐品类中,日本占韩国音乐出口的份额从2018年的65.1%降至2024年的35.5%……韩国抗日题材影视剧的创作,不必只看日本市场的脸色了。更何况,抗日题材本身在韩国已经主流化、巨制化了,也可以创造巨大的经济收益。

说到底,韩国抗日题材的冷热起伏,对应的是韩国对日态度与亲日派清算的波动。然而,这场清算终究是“未完待续”,韩国时下抗日题材的火爆也许只是阶段性——外部环境一变,政党一轮替,议题的优先级就可能被重新排序;而亲日势力深嵌于韩国商界、学界、法律界和公共机构之中,清算始终面临巨大的现实阻力。这也给旁观者留下了启示:敢于直面历史,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一旦粉饰或回避,历史就会变成沉重的包袱,积压的矛盾不会自行消散,越拖延越难厘清,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来源:大声思考(腾讯新闻)

推荐文章

大声思考丨对“亲日派”的漫长清算:韩国抗日影视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大声思考(腾讯新闻) 44

四位顶流演童话被群嘲,今年韩剧还有哪些乐子
腾讯娱乐(腾讯新闻) 48

霍家三儿媳:郭晶晶被说下嫁,到霍启山娜然,霍震霆连句欢迎都没有
头号电影院(腾讯新闻) 48

分手8年后,34岁杨紫高调宣布喜讯,如今早已和秦俊杰拉开距离
牛牛电影説(腾讯新闻) 77

摘得三金大满贯后,梁家辉又携三部大片来袭,票房保守能冲50亿
电影票房预告片(腾讯新闻) 67

厉娜吴昕李维嘉消消乐:猫头鹰系的极与极
高能E蓓子(腾讯新闻) 66

成龙“小徒弟”卷入奶孙恋风波?与82岁老太拥吻照曝光,网友:不敢相信!
娱圈谈(腾讯新闻) 95

郭德纲认义父不到24小时,曹云金发视频内涵,称看不透人心
星光碎语(腾讯新闻) 92

霍家大婚风波升级!官媒发文官宣郭晶晶新身份,再次稳住家族口碑
浮光影记(腾讯新闻) 105

娜然也不是一般人!被传怀孕后大方辟谣,晒健身照秀马甲线真飒
疯说趣谈(腾讯新闻) 76